呱嗒阎锡山“飞鹰队”,叨啦宏道惨案
刘俊喜
一、日降后,阎军快速接收地盘,谁知不到一年,便退守忻县,组建“飞鹰队”
1945年8月日本投降,阎军快速占据定襄城、河边村、东冶镇、宏道镇、五台城,阎军第41师刘鹏翔①师部驻河边大堡曲宜善大院。由于不断遭到袭击,从1946年春逐步缩回忻县城,收编整合残部为39师,师长仍为刘鹏翔,兼忻、定、崞三县军政总指挥,在忻县东20里定襄县智村,构筑了现代化工事,以强化忻县防卫②。
1946年7月中旬,阎军退出宏道镇,11月1日,解放军占领崞县全境。
1947年3月,宏道镇③随着崞县同川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,穷人获得土地,宏道成为支援前线的大后方。
1947年4月28日,解放军攻克定襄城,9月18日攻克智村现代化工事。
阎军退守忻县城后,以特务、土匪、叛徒等为骨干,组建飞鹰队(政治救护队),阎锡山授意刘鹏翔直接指挥,施以特殊训练,插入边区,偷袭、破坏、抢掠。随后又组建保安司令部,城防司令部,固守忻县城。
1948年夏,解放战争进入大反攻,太原南北大军压境。7月16日,徐向前、周士第部在榆次太谷间生擒赵承绶。阎锡山顿感不好,急电刘鹏翔部撤回太原。7月20日寅时,刘鹏翔部弃城南撤,在豆罗遭重挫,大多被歼,次日残部溃奔太原。
刘鹏翔撤到太原后,又充实飞鹰队,不时流窜到忻、定、台、崞村镇做害。这些人,虽非个个飞檐走壁,但大多身手不凡。
二、阎军遁离后,区公所设在东街郭家大院
据柏塔寺钟记,宏道于明景泰三年(1452年)已建镇,当时称横道镇,清光绪年间举人郭岚改为宏道镇。这里是北川水果、西路粮油和五台骡马的集散交易中心,民国年间区公所一直设在这里。原有围墙和砖碹大门,大门上还镶嵌有青石匾额,东为“紫气东来”,南为“南极呈祥”,西为“西乡凝瑞”,北为“北川临秀”④。大门有专人看守,每到夜晚大门关闭。
阎军遁离后,区公所设在东街郭家大院。认为城门已没用了,还可能碍事,有的卸了门,有的围墙也推倒了,尤其拿下忻县以后,一派祥和景象。
郭家大院原是举人郭存约的宅院,郭存约(1860--1938),先延安知县,再阳曲知事,植树兴商,政声卓著。到1914年擢升为道尹,门庭盈盛,购田买地,营造出一座漂亮的三进大院。其父举人郭岚(1828--1902),其子郭景泰(1891--1963),皆工于书法。
郭岚尤善诗,有《晚香诗钞存稿》,书画篆刻大家常赞春和享有“南吴北赵”、“大江以北无出其右”美誉的赵铁山大师亲为题贉。郭岚终身从教,桃李遍布三晋,其门生续西峰、邢斌丞,在辛亥革命时率众北伐大同,在当地兴学、开渠、办厂、植树,干出一方新天地。
之后郭景泰三女郭庭兰,冒险藏匿《晚香诗钞存稿》,几经劫难,使之传世,影响颇大。
郭景泰岀任过代县公安局长,不仅写得一手好字,还热心公益。宏道镇东门外通往平东社、留念的叉路口,矗立一块高大的阎锡山功德石碑,其字就出自郭景泰之手。在宽阔的滹沱河、同河和广济渠三水汇合处,广植柳树,郁郁弥望。
郭家大院正庭厢房过廊,挂满名人字画,可谓宏道一带有名的书香门第。日降期间,郭家举家迁到太原。
三、除夕夜,血溅郭家大院,此为宏道惨案
1949年元月,春节将至,一股“飞鹰队”十三人出了太原,飞鹰队长是傅红堂,忻县人,据说生于1923年,神枪手,能百步点香,曾是抗日好汉,日降后因特嫌判死刑,行刑时,竟然逃跑投阎,成为阎军39师飞鹰队头目。
飞鹰队又称“红堂队”,内有蒋村、马城当地人,他们化装成解放军,携带快枪马刀,从阳曲县起身,过定襄,除夕(元月28日)擦黑到蒋村,稍事修整,径直向宏道。
宏道本属崞县二区,1946年阎军撤走后,划归定襄,为定襄六区区公所在地,陈世和(中霍人)出任区委书记。
1949年元月,定襄县委副书记赵文生带领县委工作组到宏道。
赵文生,五台县槐荫村人,1945年从五台调到定襄,任定襄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。
当时太原城被重兵包围,全国战争捷报频传,大家工作热情十分高涨。决定除夕开个会,研究支援太原前线,解决土改遗留问题,过个革命年。
第二天便是传统节日春节,赵文生父母已年迈、子女尚幼,他贴好春联,垒好旺火,安顿好家里,便辞别家人,下午就赶到宏道,准备会议讲话,这时候店铺门市都已关门。
晚饭后,家家捏好饺子,在院子里焚香、放炮、念祷,称为安神。安好神后,就静了。
到晚上十点散会,漆黑寒冷,人们各自到房间,点上油灯,或围着火炉聊天,或去伙房帮厨包饺子,也有几位岀了门,寒星闪烁。
这时,飞鹰队突然闯入区公所,堵住大门,自称是“八路军捉归队”,手持公函,要见县区领导,县委副书记赵文生和区委书记陈世和,接过介绍信,借着灯光正看,飞鹰队便面露凶相,麻利地将赵、陈二人捆绑在椅上。这时二人还以为真是捉归队的,不紧不慢地说:“都是自已人,何必这样?”转而加重语气:“捆了我们,看你们怎么放!”言犹未毕,尖刀已刺入二人心脏,二人当时都是28岁。
飞鹰队接着分头行动,一伙人劈死县委组织干部阎计明(小王村人)和区干事戎有中(戎家庄人)。一伙人闯入伙房,挥刀砍死正在包饺子的县青联会主任张维(平定人)。坐在炕上包饺子的区委秘书李补文(北社东村人),急忙吹灭油灯躲避,黑暗中他腰腿多处被刺。
干事田书怀(北社人)外出返回,守门的问他:“干什么的?”田书怀感觉不大对劲,慌称:“要账的”。迅速转身离去,躲过一劫。
前后半小时,区公所7死9伤,惨不忍睹。
飞鹰队快速撤离,这时大街上冷冷清清。
宏道镇草图
宏道南街西侧广济公司还亮着灯,麻将搓了好久了。张金座出来伸伸腰,朝北走了一段,敲开栏柜买了点吃旳,正准备返回,突然感觉一群人迎面上来,一抬头,手电照在脸上,刺得睁不开眼,不留神屁股上挨了一脚。那些人扔下一句话:“半夜了,扑死哩!”扬长而去,张金座在当地也是个人物,正要发作,感觉势头不对,悄然回去。
从小西街走出县公安局副局长曲庆真(河边村人)和警卫员冯竹林(上汤头人),问:“哪部分的?”飞鹰队不搭话,抢步飞刀将他俩砍死在街头。
飞鹰队出了北门,直奔龙王堂而去。
凌晨三四点钟,家家点着旺火,打开街门、摆供、点灯、焚香、烧黄表、烧元宝、磕头念祷,称为接神。各家接神时间有前有后,千家万户鞭炮麻炮声,响彻云霄,一直响到天亮才减弱。
八点多了,张金座才爬起来,准备扫扫炮皮,听到一片恐慌,说区公所杀了一片,倒吸一口凉气,暗自庆幸当时没有折楞。
宏道惨案发生后,县公安局召集相关人在南街孟家大院调查,有人怀疑张金座认得飞鹰队的人,追问说:“死了那么多人,你怎么没死?”张金座不悦:“啊呀,邻里乡亲的,盼我死呢?!”
很快弄清楚了,这是飞鹰队所为,张金座与飞鹰队没有任何关系。
宏道镇中心老爷庙戏台上,排列着七具棺材,雪罩银裹,悲悲戚戚。县委派副书记赵克暐和公安局长宋贵英赶到宏道,召开追悼大会,处理善后。赵克暐痛心地说:在全国胜利前夕,我们思想轻敌,麻痹大意,酿成惨祸。
之后,定襄武工队抽调精干队员,组成“抓鹰队”。
说明一下,其实在之前,飞鹰队就四处活动,我了解到的就有如下情况:
飞鹰队在黄寨抢劫过军衣大车;伪装成解放军工作人员,窜到忻县董村,打死区公所交通干事;在寺坪沟劫走政府押送的俘虏,打死民兵;窜到向阳、东楼、
西楼,刺探情报;在崞县野场村、定襄青石村殴打群众,勒索钱财。
四、过了半个多月,又发生东冶惨案
过了半个多月,正月十九,飞鹰队三十人潜伏在槐荫背后龙山窑洞,夜晚窜入东冶四区区公所,杀害区干部及无辜群众十三人,又发生了东冶惨案。当时区长赵章喜,机灵,吹灯钻入桌下,侥幸躲过。
据1932年出生的张计根老先生回忆,当时东冶有防备,区公所有一人听到动静不对,便跑岀来上了房,朝飞鹰队扔手榴弹。一声巨响,村子里乱成了一团。黑天半夜,看不清敌我,飞鹰队的两伙人自己也打开了,有好几个飞鹰队员受了伤,打散了。
其中一人逃到建安村外的一处窑洞,被民兵包围。民兵们向窑洞内喊话:“缴枪不杀!”飞鹰队伤兵应声将枪扔岀,但枪上绑着一颗手榴弹,将枪炸坏。随后又听见洞内一声巨响,这名伤兵自己引爆身亡。
还有一飞鹰队员跑到马城。另有两飞鹰队员护着一伤员骑着毛驴逃到平东社,他们将伤员安顿到一放羊汉家窑洞,并威胁放羊汉:“不能告诉别人,我们两三天过来提人,如有意外,就杀了你。"
安顿好伤兵后,这两飞鹰队员又连夜跑到了大营。因过河湿了衣服,冻得打颤,走不动了,他们闯进一农户家中,钻进被窝。农家悄悄出来报告了区公所。区公所干部带着民兵将两飞鹰队员从被窝里拽了出来,押到平东社,又将那个伤员抓住,放羊汉为此蹲了一个月监狱。
飞鹰队在东冶被打散之后情节,在民间传说中,一些人移植到宏道惨案中。
五、飞鹰队尾声和宏道惨案后话
太原城破前夕,刘鹏翔命令飞鹰队,潜入静乐深山占山为王,侦察北逃蒙绥路线,刺探忻县城内军政情报,伺机破坏。
从1950年掀起镇反运动及延续到肃反运动,漏网的飞鹰队成员相继在各地被抓获。
宏道几位耄耋老先生还记得,那天比赶会都热闹,马车拉来几名罪犯,个个五花大绑,推上宏道南寺大戏台,脖子上还绷着绷带,据说这样说不了话,高声宣判后,闪开一条路,押到镇东乱坟围就地枪决。这事上了宏道“大学堂”外墙露天大黑板报很久,还上了《山西日报》。
之后区公所迁至后街中段南大门董家大院⑤。
飞鹰队长傅红堂也终被擒获,全程重押。1952年(另说1950年),在忻县召开万人大会,宣判傅红堂死刑,会后就立即枪决。
李补文,退休前是忻州市民政局局长,人们听过他讲述宏道惨案,看见过他的胳膊、腿上的伤痕。马大哲(1931年出生)先生和李晋武先生撰文时都听过他叨啦。
张金座生于1922年,我1974年初中毕业后,到南街东菜园干活,他是园长兼养鹿厂厂长。他老早就离了婚,空闲时盘腿坐在炕上叨古,总是那么健谈,呱嗒的又风趣又解乏。
我上初中时,公社干部赵九俊(南社人,南下干部)站在学校大操场讲台上,正式讲过宏道惨案,作为革命传统教育。多少年过去了,人们故事没记完整,却还记得他的亮嗓门,还有他夫人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在市场上打税。
这个故事还听别人讲过,也有经历过的人,也一直有人讲,然而到现在还是讲不完整,奈何?
郭存约的孙子郭荷生,在郭家大院长大、结婚,是我上高小时的体育老师,虽然高大魁梧,却很慈祥,但从没见他讲过宏道惨案,也从不讲他的家事。
注①刘鹏翔(刘拐子),字云程,河北永丰人,太原北方军官学校毕业,少将,1949年4月20日在太原战役中自杀。
注②:据陈应谦著《阎锡山与家乡》。
注③:宏道镇原属崞县,1946年7月划入定襄,1950年3月,复归崞县,1954年8月再划归定襄,1958年12月崞县改为原平县。几次反复,修县志时两县涉及宏道镇的资料均很少,宏道镇民国文史多散佚。
注④:据王尚林《宏道同学奔向冀晋二师》(李嘉骐传文)
注⑤:据王尚林《宏道镇通志》(郝振福传文),董家大院原为董全贵宅院。
[太原道首发后留言选登]
老同学郭登云留言:老宅同区公所斜对。李补文和我爷爷(郭玉玺)是亲姑舅弟兄,飞鹰队走后,他就藏在我家门外的玉茭杆柴中,我爷爷初一开街门迎财神时发现柴中有动静,赶快接在家中,他怕报复不敢回家,在我家养伤半年多,外人不知,我父亲专门侍候。
潭上杨俊彪老哥留言:东冶惨案你文中那个在房顶扔手榴弹的人是西建安村人叫毛老四,当时被县委树为英雄人物,解放后在村当干部多年,为村里办了很多实事好事,60年代末病亡。
续贵津校长报料:宏道惨案时,南街续福堂也在,他也是区干部,飞鹰队进了后公所,发觉不对,悄悄潜岀,撒腿就跑,一气跑到滹沱河边平东杜。
[后记]承张学明、续八宝、李吉民、温峰著、温象桓、张克明、张文槐、续贵津、续双杯、张福根、郝荣廉、王焕亭、郝振福、赵林伟、续世琴、张文杰、郭继中、李嘉骐、李青光、徐新伟、陈云田、史宝和、续思同先生,郭尚和、郭晋明老哥,赵心宽、田建富、张建明、赵建社、邢瑜亭老同学,鼎力相助,深表谢忱。
参考:李吉民著《往事如昨》、郝荣廉著《赵尔陆传》(未出版)、郭凌云主编《槐树堂郭氏宗谱》(郭效武提供)、马大哲《回忆在西社村居住的日子》(李嘉骐传文)、李晋武《宏道惨案始末》、《定襄县志》、《原平县志》、《五台县志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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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简介】刘俊喜,晋北同川人,高级讲师,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,口泉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。主要从事火力发电建设和教学,喜欢文史树木星宿探索,时有物外之趣。文见《山西工人报》《大同日报》《电力建设》《太原道》等媒体。
首发《太原道》